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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風月海棠(上)

愛情裏沒有誰對誰錯,它只是場賭局,而他們在當中輸掉了自己。 (照片原始素材取自網絡) { 顏榛月。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選擇不曾相遇。} Q市。12月24日平安夜。 夜幕四合,華燈初上,這座城市最繁華的街道上熱鬧非凡,聖誕的氣氛滲入每個角落。高級百貨店前搭起華麗的聖誕樹引得路人爭相拍照留念;大型超市的促銷員扮作聖誕老人的模樣給往來的路人分發購物優惠券;餐廳也把門面裝飾得極具節日氛圍,門廳的迎賓小姐向每位光臨的客人發放包裝精美的小禮品;音像店裏播放着傳統的聖誕歌曲,門口放置的霓虹燈箱閃爍着Merry X'mas的祝福語;街心小廣場上孩子們正圍着聖誕老人的雕像雀躍歡笑着,長椅上休息的父母滿眼愛憐地望着自家寶貝,不時地竊竊私語幾句。 這些都被顏榛月看在眼裏,聖誕的歡樂感染着每個人,只是不確定這其中包不包括自己。 此時的她穿越了街心廣場向一家花店走去。甫一進門花店老闆娘就熱情招呼,滿臉熟絡的神情,顯然她是這家店的老主顧。不待多言老闆娘就從花桶裏選出12支剛剛綻放不久的百合,用紫色褶皺紙精心扎好遞與她手中。是的,顏榛月常來這家店買花,一周兩次從不間斷,每回都是12支百合用紫色褶皺紙包扎,這成了習慣,所以不需她言語老闆娘就輕車熟路地完成整道工序。寒暄幾句付了錢走出花店,她按原路返回。 走過那條熱鬧的街道時顏榛月故意放慢了腳步,她想好好地感受周遭愉悅歡騰的氣氛,多久沒有這麽熱鬧了?她暗暗思量。不能否認她是個精致的女子,精致的衣着精致的容貌精致的儀態,舉手投足都透着不凡的氣質。這樣的女人理應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爲何背影裏卻顯露着幾分落寞呢?只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些,歡樂往往會讓人麻痹正視不到世間的傷。相互依偎着漫步的年輕戀人,路邊高聲打電話的中年男子,剛剛放學急匆匆往傢趕的學生,放肆笑着的三倆個打扮新潮的少女,還有進出商店餐廳的那些衣著光鮮的陌生人群。顏榛月很想將自己融到其中,但也許心裏的某些東西在作祟,她又覺得與他們格格不入,這不是她的世界,她本能地抗拒。她的世界在哪兒?顏榛月自己也不清楚,她只知道那個地方遙遠,約有一光年的距離。於是擦身而過的歡笑和喧嘩及那些撩人視線的各色燈光都模糊成流動的條帶狀,慢慢從兩側氳開消散在身影后。她覺得自己置身于一場海市蜃樓,不是某個燈紅酒綠不夜城的映射,只是她臆想出的幻覺而已。所有的都不真實,包括空氣。 步行街盡頭右轉兩個路口,有座年歲久遠的小型天主教堂,紅色的屋頂尖竪着肅穆的十字架,在路燈淡淡地照耀下顯得柔和許多。教堂門敞開着,顏榛月自門前走過時有鋼琴聲和整齊的歌聲傳出來,厛内虔誠的信徒們捧着蠟燭頌唱着讚美主耶穌的詩歌,點點燭光透露着祥和的聖潔。她不信奉上帝所以她只是路過,局外人的淡薄。只相隔了兩條街,這道路就寂靜許多,沒有步行街上人山人海的氣勢。顏榛月腳下的高跟鞋有節奏地叩擊着路面,咯噔咯噔的聲響徘徊在周邊。優雅的身影在路燈下映出鮮明的輪廓,懷中捧着的百合幽香蔓延,黑白格呢子大衣襯得她臉色蒼白,微微顰着眉似在糾結什麽。約莫走過六盞燈的距離她左轉進一片花園式小區,門口的保安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濱海花園是這個城市房價最昂貴的地方之一,顏榛月就住在這兒,眼前這幢歐式風格的小高層建築裏有她的棲息地。整個第八層都是她的傢,那是她丈夫名下的房產,雖然他是女主人,可仍覺得自己是個外來的住客。外來人?什麽時候她開始有這種想法了。 顏榛月二十六嵗,結婚三年,丈夫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年輕企業家。 回到家丈夫還未下班,開了燈顧不得換衣服,先去臥室將百合插好擺在床頭柜上,吊燈投下的光照着透明的水晶花瓶泛起點點亮宛若夜空繁星。顏榛月其實並不喜歡百合,是她丈夫喜歡,她愛他也就一併愛了這花兒。爲了保證花朵的新鮮每隔三天便去買新的來更換常年不斷,撤下來的花朵製成乾花縫進香囊挂在衣櫥,櫥内的衣衫枕被總是帶有淡淡的花香氣,怡人神情。到衣帽間換了最喜愛的旗袍,銀灰色的綢緞亮面閃着冷艷的光,銀綫綉着大朵的牡丹盤繞周身,七分荷葉袖恰在小臂処散開露出藕白色的肌膚。衣服雖是兩年前做的但因她丈夫說過穿着像畫兒裏走出來的一般靈美,她便把這旗袍儅寶貝仔細收着逢節才拿出來穿穿,清雅的百合花香自領口袖擺散出暗暗浮動于空氣之中。餐廳桌上飯菜早已備齊用碗碟扣着保溫,今天平安夜顏榛月放了保姆一天假親自下廚準備丈夫愛吃的菜,丈夫答應她會推掉所有的事回家一起吃飯,她滿意地看着那些碗碟微微笑了。 客廳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把諾大的房間照得通明,顏榛月放了張鋼琴曲的CD,音樂自音箱中緩緩流淌而出泄滿整個空間,她坐在客廳一側的真皮沙發上手托着腮安靜地等丈夫歸來。單人沙發正對的牆壁上挂着兩人的結婚照,她一襲紫紅色魚尾式拽地禮服高雅華貴,鬢間攢了朵同色係鮮花更襯嫵媚,身旁的男人容貌英俊,身材頎長穿暗條紋禮服,雙眼深邃透露捉摸不定的神情,她挽着他的胳膊捧一束雅致的百合。一雙天造地設的碧人,一份期待着天長地久的濃情。這是三年前的顏榛月和葉風。 葉風,顏榛月的丈夫,年輕有爲的企業家,周圍人眼中近乎完美的男子。 一首舞曲穿越時光,把顏榛月帶回到那場教他們傾心相遇的畢業舞會。佐儸假面下葉風優雅的笑容讓她一見沉迷,情不自已跌落進那雙深邃的眼,仿佛那麽多年的等待就是為這一刻來臨,心底漾起溫暖無限。人與人的緣分充滿神奇,葉風受朋友邀約盛情難卻參加了這個滿是陌生人的舞會,而顏榛月大學四年唯一一次參加舞會,偏偏這樣的機緣讓兩人遇到又彼此一見鍾情,有些事命裏早就注定,時辰到了一切順風順水。愛情自然而然展開,腳下的路向着幸福延伸,你儂我儂蜜意柔情,讓顏榛月青春的花朵綻放得繽紛絢爛。上天安排了許多半圓,為的是要他們相互找到合適的另一半組成完整的圓,如此世間就多了份美滿。顏榛月相信葉風就是自己的那一半圓,他是她的天下無雙,於是畢業的時候毅然決然地跟着葉風去到陌生的Q市,尋求屬於他們倆的美好。那年顏榛月22嵗,葉風26嵗。 葉風在Q市經營了傢公司,是他早還在念大學的時候跟幾個朋友共同創立的,憑着他機智卓越的能力及大家的齊心協作,三年多的時間公司發展蒸蒸日上規模已不容小視,被當地媒體樹為大學生創業的典範而小有名氣。他們的日子安穩又幸福,顏榛月被葉風溫柔地寵溺着愛戀着,那些悱惻纏綿令她深深感覺到有情如斯夫復何求。錦繡良緣郎才女貌人人羡慕。Q市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擁有着的只是葉風滿腔的愛,對於把愛情視爲生命的顏榛月這已是足夠,還有什麽能比愛重要。從她初見葉風的那一刻就知道,這個男人將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她把心毫無保留地完完整整給了他。一年后他們舉行了婚禮,搬進這套臨海的高級公寓,王子和公主終于有了完滿的結局,在愛的城堡裏過着只羡鴛鴦不羡仙的甜蜜生活,永遠,永遠都會這麽美好吧。 想起那些恬然的日子顏榛月不自覺地笑出聲來,童話般純真而柔軟的過往是心底最溫暖的回憶。墻上鐘錶的時針已指向10的位置,葉風仍然沒有回家,撥打他的手機傳來機械女聲的應答“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她早就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等待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有哪一天不是在等待中度過的呢,她等他仿佛是天經地義。她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踱步至陽臺,拉開厚實的天鵝絨窗簾月光頓時傾灑進來,倚身在玻璃門,顏榛月的周身籠罩一片清冷的銀灰。舉起酒杯,嫣紅的液體緩緩滑入唇際,一杯若是能飲盡風雪該多好,皓月當空繁星點綴夜幕,無人共此嬋娟良辰美景亦是虛設。她開始審視自己的婚姻,三年來她在婚姻裏究竟扮演了什麽角色。 最初固然是濃情化不開,從戀愛邁進婚姻的殿堂不過是水到渠成的必然,愛始終如一他們只是給了它更堅固的理由。漸漸地夢幻歸于柴米油鹽的平實,王子和公主同尋常百姓一般努力地過着生活,他心疼她便請了保姆把她從瑣碎的家事中解放出來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她感動于他的體貼也感激上蒼給她了這麽美滿的家庭,由此更全身心甚至連思想上都依賴着他。那時的顏榛月並不懂得太過依賴他人會迷失自己也會讓被依賴的人負擔沉重,她只是一味地愛一味地索取一味地依賴,像個任性的孩子。紙婚的濃情稍稍降溫,葉風又開始了公司的拓展,男人終究是要用事業來衡量他存在于這個世上的價值。會議、加班、出差越來越多地佔據原本屬於兩個人的時間,顏榛月開始習慣等待,等他下班等他應酬等他出差歸來,葉風不在的時間她就像個思婦,一腔“嗟我懷人,寘彼周行”的情緒,她依賴他慣了等待便是种煎熬,她甘心沉淪在他給她的世界裏,哪怕等得再辛苦。葉風的上進心、商業頭腦和工作能力讓公司在外地又迅速打開市場,名利雙收的代價是犧牲更多與妻子相聚的時光,顏榛月理解男人當以事業爲重,自己只要做好他背後那個默默的女人就好。 話雖如此可誰也預料不到明天會有怎樣的變故,是的,顏榛月沒想到不知不覺中她跟葉風之間有了距離。整日忙於工作的葉風很少在家,所謂的家仿佛成了供他休息的旅館,他不再碰她,妻子好像也只是個挂名,顏榛月想不通是丈夫工作太累無暇顧及其他,還是婚姻到了某個階段所必然遇到的瓶頸,都說婚姻七年之癢他們結婚還不到三年難道就出現問題?她開始從自身找原因一定是哪裏做得不夠完美,想跟葉風好好談談但卻找不到可以交流的時間。她迷惑、煩悶、痛苦爲什麽恩愛會演變到這個地步,這座城市沒有可供她傾訴的對象,自她來自到這兒滿眼滿心就只有葉風和家庭根本沒有自己的朋友,除了愛情她兩手空空。葉風仍按時拿錢回來讓她衣食無憂生活上不受半點委屈,只是在顔榛月看來這種關心是出於單純的責任不包含愛情,婚姻已經失去重心延續着的是貌似安穩的假象,同床異夢是當下最真實的寫照吧。 從遐思中回過神來,墻上的時鐘剛剛走過十一時三十分的刻度,顏榛月去衣帽間拿了條羊絨披肩圍在身上復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推開玻璃門來到露天陽臺。隆冬深夜的寒氣漫無聲息地侵入肌膚紋理,月光下被深駝色披肩包裹的身形看來孤寂無助,姣好的容顔依舊蒼白沒有血色,眼神空洞找不到焦距,披肩的大波浪長發被風吹得零亂。公寓樓對面的廣場燈火通明,中央矗立的火炬型雕塑被嵌在路面的地燈光柱交錯地照射着,比鄰的沿海大道上人影憧憧,大家興致勃勃地等着午夜零點時盛大的焰火表演,嬉笑歡聲彌漫在廣場周圍,昭示着節日的濃濃氣氛。冬夜的海安靜地沉睡着,黝黑廣博的懷抱容納着關於這個季節的所有情緒。顏榛月喜歡海,生長在内陸的她自小就對海有深切的嚮往,這也是她和葉風把傢安置在此的原因之一。想到葉風顏榛月的眉尖又暗自糾結,這個男人爲什麽給了她一片天自己卻又從這片天空離開呢。 日子還在假象中悄然地逝去着,他們相敬如賓心靈的距離卻愈發疏遠,顏榛月自欺欺人地不願承認現狀,她像之前一樣買百合花、穿他送給她的衣服、做他喜歡的飯菜,她告訴自己葉風不過是全身心投入到事業裏暫時忽略了家庭,只要自己持之以恆他若感到疲倦終會回到身邊。她努力的心意葉風似乎沒有感受到或者說並不想感受,他仍那樣淡淡地對她,儘管在外人看來他們還是完美和睦的一對。新婚不久顏榛月曾作過一場夢,夢裏她看到他們相擁而眠,突然葉風醒來下床離開再也沒回來,顏榛月拼命地想把自己叫醒卻徒勞無功,她像一團空氣觸碰不到還在熟睡中的自己,掙扎着從夢中清醒發現葉風安然地睡在身旁,她驚悸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這個夢魘糾纏了她很久,現在終于明白這是個預言。結婚第三年夢應驗了,午夜夢醒的她發現枕邊空空,喊了幾聲丈夫的名字沒有回應,她的心頓時揪了起來慌忙起身尋找,各個房間都不見蹤影,最後在客廳陽臺半掩的窗簾外看到葉風,他倚着陽臺的圍牆默默地抽着煙凝視遠處波浪翻滾的海面仿佛在思索着什麽。一刹那顏榛月突然對葉風感到陌生,細想想自從認識他以來究竟了解他多少呢,無非是衣食住行、喜好這些表面淺顯的東西,他内心想什麽包括他的過去自己完全不知道,就像隔了道玻璃屏障,自己無法跨越過去走進他深奧而又難以捉摸的内心世界。之後許多次顏榛月都發現夜深人靜時葉風一個人在陽臺發呆,看着他的背影顏榛月有種預感他們倆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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